
(说明:下面的文章写于2004年母亲节,现在稍做修改补充后合并到我的母亲系列博客中,以后母亲节还可以不断补充。)
往事如烟:
母亲今年九十三岁,一头银白色的发髻下那从容笃定的神态,仿佛诉说着岁月沉淀下的智慧和优雅;深沉中又透露着随和,明智中凸显大方。
我喜欢看着她刻满皱纹的脸,喜欢倾听她那亲切语调,讲述着如烟往事。母亲的话语中总是蕴涵着许多人生哲理和为人之道。
五一长假,我去陪伴母亲。我告诉她,5月9日是母亲节,我准备前写一篇有关她的文章,母亲表示赞同。母亲思维敏捷,说起往事,滔滔不绝。
母亲祖籍苏州东山,有一个谜至今无解,那就是外婆和太外婆都没有上过学堂,足不出户的小姐,却有文化,知书达理。不但能看书阅读,而且还能写字。母亲说,外公和太外公常年在外面做生意,所以外婆和太外婆都识字,鸿雁传书,保持联系。我很奇怪,她们是靠自学吗?
外婆是虔诚的佛教徒,生平吃素食。平时碗筷都要分开的。小时侯经常看到外婆用毛笔字抄写着佛经,那一页页娟秀的蝇头小楷,令我赞叹不已。
1912年,母亲出生于上海。外公是个开明的人,他不反对女孩去学校读书受教育。母亲小学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上海务本女子中学。初中毕业后,她又进入一个职业学校读商科,那时男女同校,有些男生就经常欺负女生,还在黑板上写女同学的名字,画漫画等。母亲很生气,就去找校长汇报,那几个学生差点被学校开除,后来家长来求情,才作为记过处分。他们并没有真心悔过,而且还记恨在心。母亲不想继续和他们做同窗学友了,毅然离开了学校。
当时上海永安公司正在招聘第一批女店员,母亲应试成功,19岁就踏上工作岗位,开始自食其力的工作。
永安公司以前都是男店员,后来每个柜台分去两三个女店员,那些女店员上班时候很自由,经常差实习生去买零食和点心,还可以随意离开柜台,去丝绸柜台买些零头料,请裁缝做衣服。如果有朋友来,甚至拉个凳子,坐在阳台上聊天。看来大部分生意都是老店员做的。
母亲说到这儿很不好意思的说,当时我们象孩子一样没有规矩,怎么能够如此上班?
我问她永安公司的郭老板没有炒你鱿鱼?
母亲回答:“没有,后来还是我炒了老板的鱿鱼呢”
原来1935年,母亲经朋友介绍,自己跑到位于南京东路四川北路的惠罗公司应聘。通过和外国大班简单的英语对答,一声“OK”,母亲就跳了槽。其实永安公司也没有去辞职,第二天就到惠罗公司上班了。
惠罗公司很正规,不能随便跑动的。永安公司用本子记帐,但惠罗公司要求用英文开正规发票。惠罗公司薪水高,有休假制度,两年还可以加一次薪水。
有一次应该加薪时,母亲发现并没有加到,她毫不犹豫地去找外国老板,直截了当的询问,我那些地方做得不够,为何没有及时加薪?老板很欣赏她勇敢和维护自身利益的意识,马上通知主管,额外多加了一些薪水。
母亲在惠罗公司一干就是20年。从店员做起,一直做到服装部的部长。母亲很聪明也很刻苦,她外语进步很快,尤其是口语很好。当她八十几岁时,在小妹家做客。妹夫有几个外国朋友来做客,母亲一口流利的伦敦语使老外意外惊喜,和她拉起了家常。他们说在中国很难听到如此纯真的语音。
我很佩服我的母亲,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能够自尊、自强、自立,原来以为她到洋行惠罗公司工作是借了父亲家族的光,没有想到她全部靠自己的能力,她是到惠罗公司工作以后才认识我父亲的。
母亲年轻时候很漂亮,而且有学问。但她没有什么家庭背景,在那种环境下,母亲没有象大多数小姐妹一样,去依附达官贵人,没有去做一个富家太太。她靠自己的实力,在十里洋场站住脚跟,而且干得很出色。我为她感到自豪! (章含之的亲身母亲也是永安公司第一批女店员,和我妈妈认识。章含之是个私生女,她生母后来嫁了一个富商。)
我母亲年轻时是职业妇女,女强人。中国妇女杂志创刊50周年的专刊上,还有一篇文章介绍了她。说她是三十年代上海滩上的白领丽人。
1955年,公私合营。外商公司全部转让,由中百公司接管。
所有的惠罗公司的职员,通过学习,提高了思想觉悟,自愿放弃高薪,合并到中百公司工作。(其实当时也不得不走这条路,国家答应他们以前的工龄还是可以算的。)
母亲和父亲的工资大大消减,只能拿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工资了。
那时候是我家度过的第一个难关,当时我们几个孩子都很小,原来孩子有奶妈,家里还有保姆,现在必须紧缩开支,母亲变卖着首饰和其他值钱的物品,存折里的积蓄也不断地减少。……
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是母亲度过的第二个难关,家里菜桌上甚至出现了豆腐渣做的菜,一些小带鱼被做成鱼松,成为好吃的荤菜。母亲的姐妹(我们的阿姨和大姨妈)住在淮海路国泰电影院旁的弄堂里,离我们家不远。记忆中我们经常到跑到马路斜对面的老大房,看着橱窗里的奶油蛋糕发呆,不住咽口水。可怜天下父母心,不知道他们当时是如何安排家里的开销的,反正每过一段时间,父母就会带我们去绿杨春等店去吃一顿,那时候我们就象过节一样开心。绿杨春的银丝卷是我小时侯最美味的点心了。
母亲度过的第三个难关是文化大革命,每天都提心吊胆,怕被抄家。家里有个暗阁楼,上面有几个樟木箱,母亲把她多年积累的一些呢料毛料都套上,做成被子放床上。可能是父母在单位里人缘不错,也可能是上苍的保佑,我们逃过了抄家之劫。我伯父家被封,姨妈家的红木家具和值钱物品也被一扫而空。
母亲度过的第四个难关就是上山下乡,我作为家中长女,初中毕业就坚决要求去黑龙江建设兵团。母亲阻拦不住,伤心过度病倒了,阿姨和姨妈受母亲委托去我学校,老师把我的名字划掉了。(因为我们六六届有许多工矿名额,后来六七、六八届才一片红,不可特殊照顾,全部上山下乡。)我知道后又跑到父亲单位,要他到我学校表态,支持我去黑龙江屯垦戍边。我父亲是个思想进步又单纯的人,妈妈为此事一直耿耿于怀,经常埋怨他。
对于我来说,黑龙江九年的磨练很重要,使我一辈子受益菲浅。详情我都写在《北大荒回忆录》里了。但对于母亲来说,她每天都在思念千里之外冰天雪地中的女儿,写一封信要两个星期,而且我有时候没有及时写回信,母亲一天两次等在弄堂口,等邮递员来。几年换过好几个邮递员,他们都认识了我母亲。如果有黑龙江的信,老远就会向她招手报告喜讯……
这些都是后来妹妹们告诉我的。看着母亲当时的照片,她是那么憔悴,眼睛都哭肿了。我深深自责,觉得对不起她,让她受苦了。现在我更加要好好报答她。
下面贴几张老照片:
1、母亲和幼年时的蕾妮(我的小名是蕾妮,家人和小学同学至今还这么称呼我。后来上网,不知道起什么网名好,就把小名作为网名,用的注册名是leini)

2、母亲二十多岁时。那时侯没有彩色照片,在照相馆拍摄后着色处理的。
3、母亲三十多岁时
4、母亲四十多岁时
这张是我小学三年级时,和母亲在西湖划船。那时候母亲已经五十多岁了,她三十六岁才结婚,为了工作她是晚婚的模范。
: 情感






